第六章 凤簪密语启天听-《凤倾天下:嫡女谋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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腊月二十,岁暮天寒。
长安城永宁侯府的西北角,柴房木门被一根粗铁链牢牢锁死。寒风从门板的裂缝里钻进来,发出呜呜的哀鸣,如同鬼哭。柴房内堆着半人高的木柴,潮湿的霉味混杂着尘土气息,在冰冷的空气中凝成一股令人作呕的味道。
沈清澜蜷缩在角落的草堆上。
她身上只穿着单薄的素色夹袄,那是母亲去世后她守孝的衣裳,已经穿了三年,袖口磨得发白,肘部打了补丁。王氏昨日以“克死世子、败坏门风”为由,命人剥去了她的棉衣,只许留这一身。柴房没有炭火,寒气像无数根细针,透过单薄的衣料扎进皮肉,深入骨髓。
她的嘴唇冻得发紫,双手环抱在胸前,指尖青白。
但更难受的是腹中绞痛。
一个时辰前,守门的粗使婆子王妈妈端来一碗冷粥,两块硬得能砸死人的窝头。粥是馊的,浮着一层可疑的白沫。清澜饿了两日,实在支撑不住,小口喝了几勺。不过半柱香时间,腹中便如刀绞般疼起来,额上冒出冷汗。
她扶着柴堆干呕,却只吐出几口酸水。
“银簪……”她颤抖着手,从发间拔下那支母亲留下的凤簪。簪尾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幽蓝——这是母亲教她的,宫中秘传的试毒之法:簪尾以特殊药水浸泡过,遇寻常毒物变黑,遇剧毒则泛蓝。
此刻簪尾幽幽的蓝光,刺痛了她的眼睛。
“王氏……你竟如此急不可耐……”清澜咬紧牙关,将涌到喉头的腥甜咽了回去。腹痛一阵紧过一阵,她知道这是烈性毒药,若不及时催吐,撑不过今夜。
可是怎么催吐?
她目光扫过柴房,最终落在墙角一个破瓦罐上。瓦罐里有半罐雨水,浑浊不堪,水面上飘着枯草和虫尸。清澜爬过去,毫不犹豫地捧起瓦罐,将脏水灌入口中。
冰冷、腐臭的水涌入喉咙,她强忍着恶心,大口吞咽。灌了半罐后,用手指抠向喉间——
“呕——”
污秽物混合着未消化的粥糜吐了一地。她反复抠喉,直到吐出的全是清水,腹痛才稍缓。但体力已透支殆尽,她瘫倒在草堆上,剧烈喘息。
柴房外传来脚步声。
“死了没?”是王妈妈粗嘎的嗓音。
另一人嗤笑:“哪有这么快?二夫人吩咐了,要让她‘病重而亡’,自然得慢慢熬。今夜再送一次药,明早就能收尸了。”
“可惜了那张脸……”王妈妈压低声音,“你说二夫人何必这么急?关个十天半月,冻也冻死了。”
“你懂什么!靖安侯府那边催得紧,要侯爷给个交代。二夫人这是要死无对证,把克死世子的罪名坐实了,侯爷才好去靖安侯府赔罪。”
脚步声渐远。
清澜闭着眼,睫毛颤动。
她听懂了。王氏不仅要她死,还要她背着“克夫”的污名去死。这样,父亲沈鸿才能理直气壮地去靖安侯府请罪,说是女儿命格不好,连累了世子。而王氏的女儿清婉,便能清清白白地等着参选,或者嫁入高门。
好毒的计。
清澜的手指握紧了凤簪。簪身的雕花硌着掌心,带来一丝真实的痛感。
不能死。
母亲的大仇未报,害死母亲的凶手还在逍遥。王氏通敌的证据尚未揭发,王家与北狄的勾连仍在继续。她若死了,这些秘密将永远埋入黄土,母亲在天之灵如何安息?
还有陆云峥……
想起那个眉眼英挺的少年将军,清澜心口一窒。三年前上元灯会,她与侍女走散,差点被拍花子的拐走,是他出手相救。他送她回府的路上,将随身玉佩塞给她:“沈姑娘,等我明年立了军功,便来提亲。”
她等啊等,等来母亲病逝,等来王氏掌家,等来自己在这柴房中濒死。
“陆云峥……”她喃喃念着这个名字,仿佛能从这三个字里汲取力量。
但下一刻,她强迫自己清醒。
指望别人来救,是最愚蠢的奢望。母亲当年何等聪慧,最终不也是被至亲背叛、被信任的仆从下毒?这深宅大院,从来都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。能救自己的,只有自己。
她撑起身子,借着门缝透进的微光,再次打量那支凤簪。
凤簪是赤金打造,做工极其精致。凤首昂立,口中衔着一颗米粒大的东珠,凤尾展开成九缕流苏,每缕末端都缀着更小的珍珠。在侯府,这样的首饰不算顶贵重,母亲却从不离身。
“簪中有物……王家通敌……”
母亲临终的耳语在脑海中回响。
清澜细细抚摸簪身,在凤颈处摸到一道极细的缝隙——若不是刻意寻找,根本不会注意。她尝试着左右旋转凤首,没有动静。又试着按压凤目,依然纹丝不动。
她凝神思索,想起母亲曾经教过的一种机巧锁:九宫转芯锁。这种锁需要按特定顺序按压机关,错一步便会卡死。
凤簪上的九缕流苏……难道对应九宫?
她数了数流苏,确实是九缕。试着从左侧第一缕开始,轻轻向下按压——
“咔。”
一声极轻微的机括声。
清澜心跳加速,继续按母亲曾教过的九宫顺序:二四为肩,六八为足,左三右七,戴九履一,五居中央。她依次按压对应的流苏,当按到第五缕时,凤首“嗒”一声弹开。
中空的簪身里,藏着一卷薄如蝉翼的绢帛。
清澜小心翼翼取出,展开。绢帛只有巴掌大小,上面用极细的墨线绘着山川地形,还有密密麻麻的标注。虽然不全,但她一眼认出——这是北境边关的布防图!图上标着几处关隘、驻军人数、粮草囤积点,其中两处被朱砂圈出,旁注“防务空虚,可图”。
另一张更小的纸片,是半张药方。上面写着十几味药材,都是解毒清心的,但君臣佐使的配伍极其精妙,绝非普通大夫能开。
布防图、药方。
母亲留下这两样东西,意味着什么?
清澜脊背发凉。王氏的娘家,那个看似普通的五品武官王家,竟然通敌叛国!而母亲不知如何得到了这张布防图残片,才引来杀身之祸!
她把绢帛和药方紧紧攥在手中,浑身颤抖。
这是证据,是能置王氏于死地的证据,也是能让她自己万劫不复的证据。若此时被人发现她藏有边关布防图,不必王氏动手,父亲第一个就会打死她——通敌之罪,株连九族!
必须送出去。
送给能主持公道的人。
可谁能信她?父亲偏心王氏,祖母常年礼佛不问世事。侯府上下都是王氏的人,她连柴房都出不去。
除非……
清澜望向门缝外阴沉的天色。
除非太后。
母亲是已故承恩公的庶女,而当今太后是承恩公的嫡妹。论起来,母亲该叫太后一声姑母。虽然血缘已远,但当年母亲未出阁时,曾随承恩公夫人进宫拜见过太后,得过几句夸赞。这些年两家虽少走动,到底有一层亲戚情分在。
更重要的是,太后与皇帝母子情深,最恨结党营私、通敌卖国之事。若这布防图送到太后手中,王氏乃至王家,必死无疑。
可怎么送?
清澜的目光落在吐出的污物上,心中生出一计。
她将布防图绢帛和药方重新卷好,塞回凤簪。然后抓起一把地上的枯草,用力搓揉手腕、脖颈,搓出大片红痕。又用指甲在手臂上抓出几道血印,再扯乱头发,将脸上抹上尘土和污渍。
做完这些,她躺回草堆,开始发出痛苦的**。
声音起初微弱,渐渐加大,在寂静的柴房里格外凄厉。
“疼……好疼……救命……”
守门的王妈妈被惊动,骂骂咧咧走过来:“嚎什么嚎!大半夜的,找死啊!”
“妈妈……我肚子疼……要死了……”清澜蜷缩着,声音断断续续,“求妈妈……叫大夫……我要见父亲……”
“呸!侯爷也是你想见就能见的?”王妈妈隔着门缝看了一眼,见她满脸污秽、浑身颤抖,嫌弃地退后两步,“二夫人说了,你得了急病,要静养。忍着吧!”
“妈妈……我若死了……你做鬼……也不放过你……”清澜忽然瞪大眼睛,直勾勾盯着门缝,眼神涣散,“我看见我娘了……她说她死得好冤……要拉人垫背……”
王妈妈浑身一哆嗦。
深宅大院里的下人,最信这些神神鬼鬼。尤其是清澜母亲死得不明不白,府里早有传言。此刻见清澜这副模样,王妈妈心里发毛,嘴上却还硬:“少吓唬人!再嚷嚷,今晚饭也别吃了!”
“娘……你别拉我……我不想死……”清澜开始胡言乱语,双手在空中乱抓,“那边好黑……娘,你等等我……”
她的声音越来越弱,最后归于沉寂。
王妈妈等了片刻,不见动静,心里打鼓。扒着门缝仔细看,只见清澜躺在草堆上一动不动,胸口几乎没有起伏。
“真死了?”王妈妈慌了。二夫人是要她慢慢病死,不是突然暴毙。若清澜今夜就死,她没法交代。
犹豫再三,王妈妈掏出钥匙,打开铁链。
柴房门吱呀一声推开。王妈妈小心翼翼走进来,蹲下身去探清澜的鼻息——
就在这一瞬!
清澜猛然睁眼,手中凤簪快如闪电,狠狠刺向王妈妈的脖颈!
她没有杀过人。母亲教她医术,教她识毒,却从未教她杀人。但生死关头,求生的本能压过了一切。凤簪尖锐的尾端刺入皮肉,王妈妈瞪大了眼睛,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,鲜血喷涌而出。
清澜死死捂住她的嘴,不让她叫出声。
温热的血溅了她一脸,腥甜的气味冲进鼻腔。她胃里翻江倒海,却强忍着不敢松手。直到王妈妈的身体软下去,不再挣扎。
清澜松开手,浑身抖得像风中的落叶。
她杀人了。
这个认知让她几乎崩溃。但理智告诉她,没有时间软弱。她快速脱下王妈妈的外衣——一件半旧的藏青色棉袄,套在自己身上。又摘下王妈妈的木簪,胡乱绾起头发。好在王妈妈身材肥胖,棉袄宽大,能罩住她单薄的身形。
做完这些,她把王妈妈的尸体拖到柴堆后,用枯草盖住。血迹用尘土掩了掩,短时间内应该不会被发现。
夜色已深,柴房外寂静无人。
清澜深吸一口气,低着头,佝偻着背,学着王妈妈走路的姿势,一步步走出柴房。
永宁侯府的后院,戌时正刻熄灯。
各房主子都已经安寝,只有巡夜的家丁提着灯笼,在廊下来回走动。今夜当值的是张管事,他是王氏从娘家带来的心腹,专管后院的巡查。此刻他正躲在耳房里烤火,怀里揣着一壶烫好的酒。
“张爷,柴房那边……”一个小厮讨好地问。
“王妈妈看着呢,出不了事。”张管事抿了口酒,眯着眼,“二夫人吩咐了,那丫头活不过三天。你们机灵点,别往那边凑,晦气。”
“是是是。”
清澜穿着王妈妈的棉袄,低着头沿着墙根走。她知道后门在西角,平时下人进出、收夜香都走那里。但西角门夜里上锁,钥匙在张管事手里。
而且即便出了府,她能去哪儿?
太后深居宫中,岂是她一个罪女能见的?只怕还没到宫门,就会被巡逻的兵丁抓起来,押送回侯府,那时才是真的死路一条。
正焦急时,前院忽然传来喧哗声。
“太医!快请太医!”
“侯爷晕倒了!快!”
一阵忙乱的脚步声从前院传来。清澜心中一动——父亲晕倒了?王氏此刻必定在前院守着,后院巡查会松懈。更重要的是,太医要进府!
她立刻改变方向,朝着前院与后院相连的垂花门摸去。
垂花门平日有婆子守着,今夜却空无一人——显然都跑去前院看热闹了。清澜闪身穿过门洞,躲在一丛竹子后观察。
前院正堂灯火通明,丫鬟小厮进进出出,个个神色慌张。隐约能听到王氏的哭声:“侯爷,您可别吓妾身啊……”
清澜的目光扫过庭院,落在停在阶下的一辆青帷马车上。马车朴素,但车辕上挂着一盏灯笼,灯笼上写着一个“医”字。
太医的车!
她心脏狂跳。若能见到太医,或许有一线生机。宫中的太医,多少与太后有些关联,至少能递个消息。
可是怎么接近?
正想着,正堂里走出一位老者。老者约莫六十岁,穿着青色常服,外罩一件灰鼠皮斗篷,面容清癯,眼神沉稳。他身后跟着个提药箱的小童。
“刘太医,侯爷这是……”管家恭敬地问。
“急火攻心,痰迷心窍。”刘太医捋着胡须,“老夫已经施针,侯爷暂无大碍。只是需要静养,切忌再动气。这是药方,按方抓药,三碗水煎成一碗,早晚各一次。”
“多谢太医!”
管家亲自送刘太医下阶。刘太医正要登车,忽然脚步一顿,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清澜藏身的竹丛。
清澜心中一惊——被发现了?
但刘太医什么也没说,上了马车。车夫扬鞭,马车缓缓驶向府门。
清澜咬咬牙,从竹丛后闪出,低着头快步跟上。她不敢跟得太近,只远远坠在后面。好在夜色深沉,她穿着下人的衣服,倒也不显眼。
马车出了侯府,拐入长安街。
清澜远远跟着,跑了约莫一里路,已累得气喘吁吁。腹中的绞痛再次袭来,她额上冒出冷汗,脚步虚浮。眼看马车就要消失在街角,她心急如焚,拼尽全力喊了一声:
“刘太医留步!”
声音在寂静的街道上格外清晰。
马车停了下来。车帘掀开,刘太医探出头,看到不远处扶着墙喘息的身影,眉头微皱。
“你是何人?”
清澜踉跄着走到马车前,扑通跪下:“求太医救命!”
刘太医打量着她。虽然穿着粗使婆子的棉袄,脸上满是污渍,但那双眼睛清澈明亮,骨相清丽,绝不是普通下人。再细看她的手——十指纤长,指甲修剪整齐,掌心虽有薄茧,却是在琴弦上磨出来的,不是干粗活的手。
“你是侯府的人?”刘太医问。
“小女沈清澜,永宁侯嫡长女。”清澜抬起头,泪水滚落,“母亲三年前病逝,如今继母王氏欲毒杀小女,求太医垂怜,救小女一命!”
刘太医神色一凛。
他是太医院的院判,正五品官职,常出入宫禁,对京中权贵之家多有了解。永宁侯沈鸿的元配夫人,是已故承恩公的庶女,这事他知道。三年前那位夫人病逝,他还曾奉旨去吊唁过。当时就觉那病来得蹊跷,但侯府说是急症,他一个外臣也不便多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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